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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個時代,好好照顧自己

這段日子環境動盪,我們難以站穩。期望改變,失望而回,前境仍然迷濛不清,我們的內心同樣混沌模糊,還可如何好好照顧自己?


去年,Breakazine 063 的實習生Ronald訪問了作家韓麗珠,作為一個寫作人她內心的創傷及所面對的恐懼不比起其他人少。閱讀她的故事,得到同為傷者、you are not alone的共鳴。同樣地,希望她的療傷方法,能帶給大家啓發。


愈黑暗的地方,我們愈需要溫柔對待。





好好照顧內心的貓

(原文刊於 Breakazine 063 《沉默》 ,2021年1月出版)

text / ronald  photo / andy



跟小說家韓麗珠相約在一個平日的下午,只見她踏着不徐不疾的腳步,走入這間平靜的小店。在她專欄和社交媒體上得知她最近搬家,家裏養的貓「白果」還因為新環境而憂鬱不安。她笑說:「其實我覺得自己的適應力跟貓差不多。我很喜歡以前住的地方,卻不得不搬離,這幾日都不太想出街。」


新居尚且要重新適應,「新香港」恐怕更叫人感到陌生。在愈來愈紛亂的城市,也許我們都是白果貓,想把自己封閉起來。但世界再壞, 韓麗珠都不忘要好好梳理情緒:「走出家門後我又忘記了那些情緒。因為有情緒時,我會維持日常生活的節奏,與外界聯繫和寫作。」


她在2020 年初出版的《黑日》正是以最日常的日記方式,記錄過去一年經歷的巨變。幽微的文字,除了確認我們的恐懼和創傷,慶幸還有她所看到的希望,一如書中所寫:「這個夏天,城市終於長出了根,由眾多傷口盤結而成的根部,成了我們共同的身分。」


或許活在沉重的現實,我們逐漸變得沉默,但保持柔韌的心卻能帶我們穿透現實,繼續和他者連結。



在最壞來臨前練習恐懼


連結的前題應是坦誠對話,韓麗珠除了寫作,每年也在大學教寫作班,偏偏這兩項工作似乎在去年夏天過後都變得高危,要保持坦誠還是自我噤聲,成了新現實下的首要考慮,「我都有自我審查,但不是害怕影響自己,而是怕連累編輯。」韓麗珠笑道。


話雖如此,她卻覺得社會對法例的反應不止沉默一面,恐懼之下,許多藝術工作者反而不願認命。「像我自己,因為心裏的聲音跟我說,為什麼我不可以寫呢?於是我就在專欄寫更多關於社會的事。我們既然有幸見證這個時代,這個責任就要由我們來肩負。」


以往文學與藝術都不會把事情講得太清楚,為的是保留更多解讀空間。「身為文學創作者,我其實有很多隱晦的方法可以寫,但我覺得這樣可能是逃避自己,不夠勇敢。」


正正是意識到自己有可能被恐懼綁架,驅使韓麗珠不斷在心裏叫自己前行。「作為一個寫作人,這個時代其實很豐富,因為有壓迫才讓人的真實面目走出來。」


如果最壞的狀況將要來臨,她想像中的畫面是這樣:在一個剛剛醒來的清早,她還穿着睡衣,國安便來拍門。白果驚呼一聲,她就被押上警車,當日立刻過庭,還押候審……


她頓一頓,放慢語速地說:「可能還有更恐怖的可以發生,但我不想再想像下去。我們都要面對一個事實。無論你從事什麼職業,因為社會已經改變,我們可能沒做錯什麼就被責備。」只是她不會為此而太過擔憂,「因為生命很短暫。可能我有被捕的想像,也可能明天不會來,我做完這訪問後就離開世界。」生命的模樣本來就無從預測,可以抓緊的,就只有自己的內心。



讓傷口化作自己的力量


在亂流下要定着自己,寫作是一個方法。「一個沒有寫作習慣的人,其實更適合用寫作去面對自己。」她覺得,寫作讓人看穿表象,學會跟自己的恐懼、驕傲與執着相處。


只是如果書寫時引發自我保護機制,寫出來的文字就可能帶有偽裝自己的意圖。在她的寫作班裏,開始寫作前都會做靜觀練習,要求同學們靜下心來,誠實面對自己,因為這才能寫出意圖純淨的文字。


至於她自己,每日開始寫作前都會先打掃家居,餵家裏的白果貓。最少預留15 分鐘打坐,不帶任何目的。自動書寫也是她的習慣,意思就是純粹跟着腦海裏的想法,期間想到什麼就寫什麼。


如果寫出來的文字仍然未夠坦白,熟悉寫作的韓麗珠會用其他媒介。「太熟悉的媒介,人會有欺瞞的技巧。不是故意想欺騙自己,而是未把最深層的寫出來。」所以她還會畫曼陀羅畫。「圖案很簡單,就是一個圓形。用內心帶着執筆的手繪畫,出來的圖案可以看見你內在的宇宙。」


2019 年,上萬人被捕,2,000 多人被起訴,有形無形的傷痕留在社會的每一個角落。本來在社會運動期間,人們可以聚集和行動,但今年的疫情卻把人關進自己的房子裏,不得不面對自己的內心,但觸碰創傷卻絕非易事。韓麗珠告訴我們面對創傷的過程一般有五個階段:第一是震驚和否定;第二是憤怒;第三是討價還價,減少痛楚;第四是哀愁和空虛,慢慢能夠觸碰傷口;最後才是重新上路,可以梳理傷痛。她覺得如果有很多忌諱不想觸碰,譬如不想去太子站,就是創傷太過大了。既然暫時處理不到,那就先避一避。


「不過傷口如果不消毒,就會一直發炎。發炎到一日,你觸碰到某些事,如果身體已經夠強壯,就會有個釋放傷口的契機爆發。爆發的時候會有點恐怖,但這就是處理的機會。」愈黑暗的地方,愈需要温柔對待:「就算一粒字都寫不出來,喊不出來,沒法跟人講,只想做隻貓躲藏在衣櫃裏面,都已經是最好的狀態。不要批判自己,不要跟自己說,你一定要做到什麼才是好。」


說到這裏,她都不忘提醒一句:「給自己一點耐性。當你治療自己的時候就會知道,創傷會回來,因為人不是一部機器。但創傷會給你力量,譬如讓你擁有看透問題的能力,對受苦的人更能感同身受。有經驗面對創傷的人,慢慢就學會利用傷口做想做的事。」



無條件地連結彼此


共同的創傷,為人們帶來情感連結。這一年來,韓麗珠會上庭聽審、探訪素未謀面的抗爭者。每個人都有很多話說,卻沒法盡數傾吐出來。「探監的時間很少,因為只有15 分鐘。而且房內有個紅色的計時器,好像炸彈。我和朋友每次都好緊張,『得返兩分鐘咋快啲講快啲講!』」


在冗長的審訊過程中,被告明明是案件的主角,卻像法庭的異鄉人,除了認罪不認罪,往往沒有什麼可以講。「有人在庭上表現得很慌張,不知道怎樣安放自己。許多訊息反而來自他們的神情與整個環境氣氛。我覺得法庭是個大風大雨的地方,明明是室內,卻好像風雨交加,還要是冬天。所以我每次去完法庭都像被人打了一身,而且不知為何很餓。」


雖然不能跟被告直接對話,對韓麗珠來說,連結卻是在生命的不同時期,一個人可以為另一個人做些什麼。「譬如每次旁聽,我都會看到同一羣人,他們明顯不是被捕者的朋友。一些大律師,也許快要退休,收到的律師費不多,都為抗爭者打官司。還有許多人有恆心地寫信給被監禁的人。在監獄裏的他們很寂寞,但收到的信都不多。」


歷史上,飽受苦難的人,文字就是他們唯一跟後世連結的方法。近來韓麗珠轉向閱讀很多來自艱難時代的作品,理解作者是怎樣捱過來。譬如韓江的《少年來了》,卡夫卡的《審判》。「我經常提到普利摩.李維的集中營回憶錄《滅頂與生還》。他24 歲就被人關入集中營,納粹德軍都跟他們說:『不用打算有命出去講述集中營的慘況,我們會毀屍滅跡,沒有人會相信你們。』但他們都在這種處境下把記憶和資料保存下來。」


圍牆把人隔絕在沉默當中。但心靈的無限可能,足以穿透一切。「政權真正限制人的,是對世界的想像力。所以我們真正要做的,就是保留想像力去創造世界。」




連結內心的守則


1. 維持日常生活的節奏

2. 接納自己的創傷, 不用逼着自己好起來

3. 嘗試用自己不熟悉的語言接觸和表達自己內心,避免欺瞞自己

4. 做擅長做和應該做的事,毋須計較結果

5. 學習與死亡的意欲和恐懼共存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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