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楊潔@街報

在馬來西亞用《街報》培養公民社會的文化底蘊


Breakazine 在雨傘後的2015年問公民社會如何走下去,在《平行時空》中請了四個國家——自詡是民主祖宗的\美國,變過了天的埃及,仍在威權下的俄羅斯,還有民主之路遙遙的馬來西亞--的同道給我們寫信。其中一封信來自十分關注香港的馬来西亞眾意媒體編輯,《街報》創辦人楊潔,信中她思考如何結合兩地的處境,從中有所學習,現首次免費刊登,歡迎分享及轉載。

香港,你好:

我是楊潔,馬來西亞「眾意媒體」編輯,也是《街報》的創辦者。《街報》是一份內附在在野黨黨報《火箭報》之下的刊物,是一羣青年媒體人的嘗試。它的緣起,一來跟馬來西亞的政治與媒體氣候緊密相連,亦與台灣和香港的社會文化,有着很大的關係。

我本身曾留學台灣一段不短的時間。從2006年的倒扁運動到2008年的野草莓學運,我有幸在場,貼近台灣社會的脈動。此後我一直關注反媒體巨獸、反大浦、白衫軍運動、反核電和太陽花運動等,台灣民間社會的議題多樣性和創新的實踐方式,打開了我的眼界與想像。

在另一個時空的香港,保天星皇后、反高鐵、反洗腦教育、免費電視牌照遊行以至雨傘革命,也是浩浩蕩蕩。在馬來西亞,從2007年開始出現了「淨選盟集會」、反公害集會「綠色盛會」、抗議2013年大選的「505黑色大集會」等。昨日台灣,今日香港,明日大馬。相似的歷史場景與社會現實,讓不同地方的人們經歷相近的壓制,也敘述着共同的抵抗故事。

我在2011年回到馬來西亞,參與了7月9日淨選盟的「709大集會」。那場遊行,馬來西亞人經歷了催淚彈、水炮車與鎮暴隊的暴力對待,創造出街頭的共同語言與集體記憶,成就了「Bersih世代」。對很多人而言(尤其是第一次走上街頭的人),這場運動是對國陣政府(執政黨聯盟)所代表的國家體制失去信任,甚至徹底失望的關鍵。

2011年7月9日淨選盟的「709大集會」遊行

一直以來,馬來西亞延續了英殖民政府的「分而治之」政策,透過長期的媒體報道、教育傳播、法令威嚇、歷史改寫、官方遊說等愚民式「熏陶」,將族羣間的生活分隔疏離。族羣之間無法溝通,矛盾也愈加嚴重。

當大家都處於「失語」狀態,就只能做安於現狀的冷漠國民。

但在「709大集會」之後,每天都可以在網路上看見許多故事,書寫自己、家人、旁人、集會,還有對這片土地的情感,也包括不分種族的互助故事。這穿透了政府一直牢牢禁錮的思想自由,與分化政策的恐懼桎梏。當日受過街頭洗禮而萌生民主意識的人們,開始探尋成為自主公民的可能。許多非政府組織與民間社團相繼成立,開展了乾淨選舉、警察暴力、土地正義等公共議題的課程、講座與社羣組織。

經歷過2008年大選的成功與2011年的「709大集會」,人民開始覺得有希望改朝換代。2013年5月5日的大選,每個人都投進了這場政治角力,擱下政黨、政治的成見,為在野黨造勢。但是,雖然在野的人民聯盟擁有的票數超過國陣政府,卻因選區劃分不公問題,最終無法促成政黨輪替。此後社會普遍瀰漫了一股失落感,甚至陷入失語──為何已經拼了命,還是輸了?還能如何改變?

「505選舉」雖然凝聚了龐大的政治能量,卻也令我們失去與放下了許多對話、深耕的機會。一旦敗了就掏空了、迷茫了。民間的力量沒有沉澱成深厚的社會底蘊。同年,我去了香港,在序言書室、實現會社、啃了一箱子通識與本土文化研究讀本。那時候,突然很深刻地明白到這幾年港台青年勢力為何如此茁壯與令人驚艷。

香港與台灣的青年養成,不是突然蹦出來,而是有賴於一股深厚的社會底蘊——五花八門的組織、行動、論述,還有知識的累積、深耕與傳承。年輕人知道去哪裏可以找到非主流、另類的養分與實踐可能。

如果香港在寸金尺土的地產霸權下,仍能鑽出荊棘,撐出一片不一樣的空間,那麼,在馬來西亞的我們,可以怎樣做呢?當敵人仍未倒下,我們又能否忍耐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,沉着地以更深層、長遠的方式去耕耘呢?

面對長期失語與論述匱乏的情境下,我和幾個年輕朋友開始做起《街報》,一方面是為了介入社會,同時也是走向自己。我們渴望知道外面世界更複雜的一面,並且嘗試去理解、詮釋及介入自身的處境;同時,我們想尋找屬於這一代的語言與主體性,探索一種「我們是誰」的共同認知。透過訪問與人物故事,我們要讓在不同領域實幹的人,彼此能夠互相看見,取暖、激盪甚至接力,在充滿政黨與種族政治的主流論述中,開闢一條關於社會文化的新路向。

我們取名《街報》,是源自對「街」的幾種理解:一是Pasar(馬來語,音譯巴剎,近似「街市」意思)的特點,是混雜、形形色色、自成一格、亂中有序,而且眾聲喧嘩,每個人都可以說話,有自主性;二是人與社區連結,在文化混雜的灰色地帶中衝突協商,保存差異與多樣性;三是「街」蘊含了不同現象、課題和羣體,具有活力,我們想要挖掘鮮被討論、卻深刻影響着日常生活的課題。

在馬來西亞,言論與新聞自由處處受限,主流媒體受制於親執政黨財團的利益,自我審查十分嚴重。面對具爭議或敏感議題,例如有媒體牌照被政府凍結、首相納吉以誹謗罪起訴《當今大馬》、或以《煽動法令》對付異議分子等事件,主流媒體都是選擇性或偏頗報道,缺乏「反動」力量。在這樣的環境中,除了網絡媒體,在野黨的黨報就變相成了另一種替代。

爲了管控在野黨的訊息流傳,馬來西亞内政部嚴厲限制媒體牌照的發放,並限制在野黨只能辦黨報。也僅限發售給黨員,以制度阻嚇報販們和印刷商,使它無法在一般市場出現。《火箭報》因此一般依賴訂閲與街頭兜售,建立銷售網絡。另一份在野黨黨報《公正報》也曾因為准證被凍結而無法出版。

内政部規定,凡是定期出版的刊物都必須向該部門申請准證,包括家樂福定期發給消費者的宣傳單。雖然市面上發行的雜誌刊物種類繁多,但凡是與政治挂鈎的,准證的審批就會面對難以預知的門檻。有刊物為了繞過和審查風險,索性每期都用上不一樣的刊名。大選期間的民間刊物《太陽花》就以此方式在社會中盛傳。而《街報》選擇內附於《火箭報》裏,目的也是免除《印刷與出版法令》的限制。

這些是我們在有限資源與不友善的生存環境下,生出來的折衷的方法。

思考未來,我們要開展不同的讀者羣。眾意媒體(《街報》的出版團隊)開始創立專頁與網站,接受「讀者市場」的考驗。而在去年10月,則舉辦了《街報》一周年的展覽與活動。我們想藉此看見讀者,也讓讀者看見我們。我們不拘泥於媒體形式,關鍵的是內容與訊息的傳播,所以未來也會繼續辦專題講座、展覽,也多做社會調查、社區營造工作等。還有就是在馬來西亞多語境的脈絡下,進行跨族羣與語言的文化轉譯──《街報》在這個部分,仍然十分稚嫩。

其實經營《街報》,對我而言,是用着一種倒數的方式來做。資源總是有限的,《街報》終會有消逝的一刻,但我相信精神與理念會随着其他不同的媒體形式,再出現與延續。現在,我們仍在努力冒險與實驗,努力把路走得更廣闊,札根再深一些。

謹此,願與香港的讀者朋友共勉。

楊潔

2015.2.1

楊潔:馬來西亞眾意媒體編輯,《街報》創辦人。十分關注香港、台灣的公民社會發展,並思考如何結合馬来西亞的處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