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莊瑞琳 @Breakazine!

紙上的復活:拉撒路,起來!- 轉型正義的書籍策劃


莊瑞琳

台灣衛城出版總編輯,出版品代表作有《二十一世紀資本論》、《國家為什麼會失敗》、《百年追求: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》、《無法送達的遺書》、《記憶與遺忘的鬥爭:臺灣轉型正義階段報告》。

「我們對不久前的世界還一無所知,就已經生活在一個新世界了。」 ──《二手時間》,斯維拉娜・亞歷塞維奇(Svetlana Alexievich)

並不是每一本書都會讓編輯覺得「遇見歷史」,但「轉型正義」書籍的策劃不同。(1.)在《無法送達的遺書》與《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── 臺灣轉型正義階段報告》的編輯過程中,似乎屢屢有幽魂出現在我們的夢境或身旁,甚至使我們彷彿聽見他們在叫喚⋯⋯這使我們相信原來當代世界的信息從來沒有覆蓋一切,自由與民主的光線其實還未射入某些歷史的黑洞之中,這些黑洞從未消失,它們還在政治犯與受難者的身上以及家族內部代代相傳。只有面對這些歷史的真相,我們才更加明白台灣的精神面貌確實是千瘡百孔。

情感時間的恢復

衛城與「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」合作的這兩個計劃中,可以說,《無法送達的遺書》,就是在「恢復」當代讀者的時間感。􀉻這書以遭槍決的政治犯遺書與家屬故事為主,透過家屬的訪談,檔案與圖片資料的搭配,讓存在於案件與檔案中的政治犯「復活」,使過去的時間與當代的時間接上。為此,我們盡可能去呈現當時生活的人的情感與動機,他們為何投身共黨,又或者為何堅決主張台獨?雖然往往極為困難,這些歷史本身經常是大片的沉默與空白,在家族史也是壓抑與避而不談,但透過讓讀者直接閱讀遺書原件,彷彿也能想像寫下這些文字之人,在死前幾個小時的心情。

《無法送達的遺書》的成功,是我在講座現場看到許多高中生的反應,才清楚意識到的。年輕的讀者邊聽邊在台下擦眼淚,有時我必須克制自己,才不會在主持講座時也跟着哭泣,因為我總想起,在印刷廠時,看到書中主角被槍決前的檔案照,從印刷機快速一張張跳出來的場景。他們以出版的形式在社會「復活」了,他們是當代的拉撒路,但讓他們復活的不是神,而是我們共同的記憶。

理性認知的建立

然而轉型正義不是只有情感時間的恢復;情感是幫助大家擦掉眼淚面對歷史的基礎。他們與他們後代的名譽與權利如何恢復與賠償?還有多少過去的舊制度鬼魂仍存在於台灣的法律制度中?後來活着的人,如何記憶這些歷史攜手走下去,而不是選擇遺忘?尤其不能讓應該負起責任的人逃避這段歷史。但這是否就是清算、撕裂族羣,也是轉型正義經常遇到的「典型態度」,所以如何替轉型正義建立理性的概念與認知,就是第二本書《記憶與遺忘的鬥爭》要做的事情。

我們以分成3 卷的方式,收攏轉型正義涵括的複雜問題,使讀者能清楚掌握轉型正義要面對的3 件事情或者任務:「清理威權遺緒」、「記憶歷史傷痕」、「面對未竟之業」。同時透過國際比較,進一步理解轉型正義沒有標準答案,每個社會必須找出最適合自己的轉型正義方式。為了克服合輯造成的散亂感,編輯也特別策劃了主題式圖輯,幫助沒有基礎的讀者快速理解。視覺上,我們在書盒與分冊大量使用政治犯畫家陳武鎮的畫作,使讀者一方面能感受到切身的恐怖,但同時又得到藝術上的昇華。從基礎事實、論點到美感,都必須在轉型正義的出版品上呈現,當一切完備,當代讀者才能進入這個問題時空中。

當然,以上是編輯自己自以為是的「設計」,是否真對讀者受用,也許還待時間證明。但衛城在「島嶼新書系列」製作的許多社會議題,包括空氣污染、土地徵收、民主運動史以及轉型正義,都不屬於市場上理應受到歡迎的品項,但卻是大多數人都承認重要的問題。因此,如何從內容編輯使議題開始具備與讀者對話的能力,以及透過各種網絡串連使書籍的生命延續,不間斷地被討論,就是衛城在這幾年當中,逐漸體會也尚在摸索的事。

註:(1.) 大概1980 年代後,全世界有80 個國家從威權獨裁轉型為民主政體,面臨了「民主轉型」之後,必須接續的「正義」工程。根據國際轉型正義中心的定義,轉型正義是對過去制度性或大規模人權侵害的回應。它的目的是讓受害者獲得肯認,同時也提升和平、和解與民主的可能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