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Breakazine

末日序章#7 假如我想做返個人





回看這快要一年的光景,香港人的末日感好像真的特別重。 經歷過曠日持久的抗爭運動,本已令不少人身心俱疲,絕望感在城中瀰漫,更有專家明言,一場災難級的情緒危機即將在城中爆發;怎料抗爭未完,又迎來一場比沙士更嚴重的疫症危機,香港人除了憂慮會否「中招」,更被政府的防疫措施不斷地挑動情緒。 當香港人最初只是期望能封關保護自己,政府卻遲遲不肯回應,特首甚至形容透過罷工行動來要求政府封關的醫護人員是業界的「害羣之馬」,令人為之氣結。 這種情感狀態某程度上和反送中時是一脈相承的,許寶強教授在059《催淚香港》(2019年10月出版)中的訪問講過,我們的五大訴求背後,其實只是想自己「做番個人」。例如要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,除了是希望揪出犯事者,更是情感上希望看到犯錯者負起應有責任,那是人對公正的追求。至於撤銷暴動定性和釋放義士,他就認為這兩個訴求背後,其實都是一種兄弟姊妹要齊上齊落的情感狀態。但這些情感全都被政權無視。 而要求封關又何嘗不是人對安全和自主的追求?但政權的對應,就是將一切都歸類為政治鬥爭,否定你的情感追求,否定你是一個人。 重讀許寶的觀點,未必找到扳倒對方的方法,但就找回自己憤怒的原因,也重新提醒自己要「做返個人」。在災難面前,或許很多身外事都不再重要,但對待自己和他人都似返個人,卻是能否一起存活的關鍵。



訪許寶強教授:極權來臨,堅持做人

(原文刊於 #059 《催淚香港》, 2019年10月出版) text / 桀 photo / t5uisiu



特首林鄭月娥三番四次宣稱要與民間建立對話平台,但在第一場與全港區議員的對話會中,卻又禁止參加者帶同標語進場;面對警隊濫暴,她也只表示繼續支持要止暴制亂。其實「五大訴求,缺一不可」,早已成了今場運動的指標,大家重複又重複的表達多次,但如今只回應一項,民眾當然不肯收貨。她那目中無人的所謂「對話」,邏輯上和情感上都令人費解和氣結。 許寶強教授(許寶)卻為林太「平反」,指她的不回應其實極其符合邏輯───極權的邏輯。 「其實只要林鄭政府聰明些,全盤接受這些訴求是不會帶來統治問題的。」許寶以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為例,直言委員會的人選可以由政府直接委任,加上調查需時,過了半年政府壓力減少,到其時自然不用那麼受制肘,至於其他訴求也可透過政治手段含混過去。「但為何林鄭還那麼堅持(不回應)?我分析是因為此觸動了極權的根本。」 這個根本,按許寶所講,是一個「人性改造計劃」,要將人變成非人。而這「非人」計劃早已悄悄地在城中上演。

經濟化的獸 近年每次出現政治爭拗,政權或建制陣營總愛以「政治化」來批評反對派。許寶形容,這正正是把人帶向非人化、使「人心」轉為「獸性」的手段之一。 他在去年的著作《回歸人心》中提到,這種「反政治化」的批評暗藏了「不顧民生」、「忽略公眾利益」,甚至是「阻人搵食」等指控,簡言之就是窒礙經濟;同時,回歸後的政府在施政上一直刻意將香港的本質定性為工商社會,將不同議題,諸如教育、醫療、社福和體育等範疇,全皆綑綁在經濟利益的角度之下理解。甚至時至現在,部分由建制和政府提出來舒緩社會矛盾的建議,也不外是派錢和建屋等直接和經濟掛勾的措施,但就被詬病是意圖以利益分化羣眾。 政權與建制多年來共謀的結果,就是令強調發展經濟、物質至上的「中環價值」成為香港的核心價值,甚至是道德綱領。這種意識型態假設了經濟和政治是處於對立面,要發展經濟,就要先放下各種政治爭拗。 但追求經濟安穩理應是人之常情,這又何「獸」之有? 「我不是說『搵食』是壞事,只是非人化的過程把它變成唯一。」許寶借用了漢娜.鄂蘭(Hannah Arendt)的說法,指出人之為人,要有三個條件,首先最基本的是我們要吃飽穿暖,所以要以「勞動」(labour)來換取保障,這是所有動物,包括人類所共有的本能,「鄂蘭曾 取笑,人為自由不吃蛋糕而去吃麵包是make sense 的,為了追求更高尚的價值,人可以調低生活水平;但沒有革命家是不吃飯的,不吃飯的是絕食者。」所以追求經濟,尋求穩定本是無可厚非,但他強調我們不能忘掉另外兩個條件,就是「工藝」(work)和「行動」(action)。 「人有投入專業的渴望,所以工藝是第二個條件。」和純粹尋求溫飽的勞動不同,工藝更着重自我滿足以及改造世界。但回看現實,極權的紅線早已蔓延至本應保持中立和專業的領域,迫使人在專業與順服之間作抉擇,例如前線醫護人員應否記錄求醫者有否參與集會?「現在的醫生、護士都站出來『造反』,是因為他們開始感受到這種極權的操作動搖到他們的根本價值,他們不可能接受,除非要放下專業判斷,而極權就是要他們放下。」 當然,現實中也不乏放下原則之輩,「例如盧寵茂,他在工藝上是優秀的專業人才,但他沒有『行動』,即是投入公共領域,和他人對話、聆聽,甚至願意改變自己的思考。」再直接一點的講法,行動就是參與公民社會,以對抗「非人化」的改造,脫離只能做「搵食動物」的困局,做番個人。


不論是五大訴求,還是要求封關,背後的情感需要都只是想做番個人。

五大訴求:做番個人 這個「做番個人」的追求,在許寶眼中其實已體現在五大訴求背後的情感需要上。他認為,之前一直堅持正式撤回,其實是要政府承認這次修訂的提案是錯的,不只是推行過程做得不足,而是根本不應提出,「如果她不真誠地認錯,找出問題根源,下次可以再犯,所以我們不能原諒。」要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,同樣也不止是揪出犯事者,而是希望從中看到犯錯者負起應有責任的情感。 至於撤銷暴動定性和釋放義士,他就認為這兩個訴求背後,其實都是一種兄弟姊妹要齊上齊落的情感狀態,「警察也有這種兄弟情誼,就像你告七警,全部警察都會同你死過。但我們比警察多了一種公義的情感,明明是你亂放催淚彈但你竟說我們暴動,自己濫暴卻說成是低度武力。所以這兩大訴求是對公平公正的強調。」 說到最後的「立即實行真普選」,他就形容是人對免於恐懼的自由的終極追求。 按此講法,政權至今仍盲撐警隊,漠視民意,也就難怪大家繼續堅持不收貨了。 「如果你如此理解這些情感,民眾的五大訴求,其實是想人活得像人。要活得像人,就要有行動面向,要參與公共事務的面向,每個人是equal stakeholder,那就不會把人當成非人。」

編織權力網絡 但面對一個會毫不避嫌,把抗爭者說成是「No Stake」的政權,要做人,似乎還是太難,但許寶卻從他對運動的回顧中點出一絲曙光。 他說,運動之初,其中一個迫使政府重大退讓的行動就是6.16 的遊行,「當日的治癒作用是很強的,當你一站在有二百萬人的遊行中,感覺就像師兄弟歸位,整個人都不同了。」兩天之後,林鄭月娥召開記者會向市民致歉,雖仍不提「撤回」二字,但就宣布已停止條例的草案工作,未來亦不會有二讀時間表。 「如果你同意這點的話,就會知道政府真正怕的其實是民心背向。」而這種民心不只是人數的多寡,更可以是以民間組織的方式呈現。就像出現在全港各區的人鏈行動,將人心連在一起。在許寶眼中,當這些極權以外的民間組織,想表達和不與官方統一的意志時,所帶來的民意反彈對政府其實有更大影響。 他又特別提到最初的6.9 大遊行,其中一個致使大量年青人參與的因素,是當時中學校友會的聯署,「這是由一個小範疇開始的權力聚合,當組織之間有交集、共鳴,就能編織出一個權力網絡。」而他自己推行多時的「流動共學」,就正正是希望編織一個共學網絡,讓更多人也可投入「行動」當中。 不過許寶最後又不忘提醒我們,極權為打散這種連結,本質上就是要製造不信任,讓羣眾互相爭執、捉鬼,達到將人孤立的效果,「所以我是很討厭在運動中鬧左膠、鬧勇武的人,因為他們正是echo 了極權的邏輯,消滅了人作為人的特性。」 帶着「做番個人」的信念重看運動中的種種,好像有了參照點,但知易行難,這場人與非人的爭戰,恐怕我們要學的還多着。


醫護最初要求封關,特首卻以「政治鬥爭」來歸類他們的行動,否定他們對安全的訴求。 (photo / 芷寧)